通知公告:
政科新論

您當前的位置: 首頁 > 政科新論

比較政治學視域下量化研究方法的邊界

信息來源: 《上海行政學院學報》2019年01期  責任編輯:劉思蘭作者:王宏禹 王丹彤  發布時間:2019-05-30

摘 要】比較政治學視域下,量化研究方法對學科發展做出了突出貢獻,推動了整個學科朝著科學化方向發展,推動了方法論范式遵循著“密爾五法—量化研究—多元方法論范式”的路徑發展,推動了理論范式遵循著“國家中心主義—結構功能主義—新制度主義—理性選擇主義為代表的多元范式”的路徑發展。但是,量化研究方法存在的局限性阻礙其進一步發展。為解決統計數據真實性、學術研究獨立性、研究議題解釋性等問題,研究者需要以“解釋政治現象”為研究目的,以“實證主義、經驗分析、比較研究”為研究路徑,以研究問題和對象為導向來選擇適合的研究方法,在研究設計中結合定性、定量、質性比較研究的優勢,構建具有解釋力的理論范式。

關鍵詞】比較政治學;量化研究;定性研究;質性比較分析

 

現代政治學產生于美國,早期的比較政治學也是以美國政治為重點研究對象,帶有明顯的“美國印記”,但在研究方法上卻受到歐洲哲學的諸多影響。大部分學者使用歷史學方法研究與國家相關的問題,形成“有限國家研究+歷史學”的模式。正因為研究方法的非“科學性”,早期的比較政治學并不是現代意義上的政治科學,仍屬于政治哲學范疇。直到行為主義革命后,以芝加哥學派為代表的美國學者開始強調研究的科學性、提倡“價值中立”,定量分析方法開始進入學科研究視野,政治科學范疇下的比較政治學由此產生。可見,研究方法在一定程度上決定了一門學科研究議題的范圍、研究視野的廣度和深度,量化研究方法直接推動了整個比較政治學學科朝著科學化方向發展。

量化方法的重要性使其成為方法論領域的重要議題,得到了國內外學者的廣泛關注。在西方,三本經典定量研究方法著作于1959年誕生,包括格奧爾格·布爾丁的《政治學方法》、杜威格的《政治學方法論》和布雷希特的《政治理論》。在中國,從1979年比較政治學恢復到2008年6月,共出版9本方法論教材,其中有8本書介紹了量化研究方法,6本書側重介紹定量分析方法,包括王德育的《政治學定量分析入門》和李瑛的《現代政治學計量方法》兩本原創著作。[1]量化研究方法已經在比較政治學主流研究文獻中得到了充分的使用,在研究設計、數據分析、案例選擇、標準制定等方面的發展已經非常成熟。但是,這是否意味著量化研究方法會逐漸取代定性分析,成為比較政治學唯一的方法論范式?比較政治學視域下量化研究方法是否存在使用邊界?本文通過分析和反思比較政治學的量化研究方法,肯定量化研究于比較政治學的突出貢獻與適用性的同時,嘗試界定量化研究方法的使用邊界,為比較政治學的科學實證研究奠定方法論基礎。

一、量化研究方法對比較政治學的突出貢獻

研究范式主要是指導研究者選擇問題、評估數據、建構理論的價值取向,是科學研究在構建理論框架和運作過程中的操作規范,決定著研究技術的選擇、研究對象的范疇和研究議題的深度,是制定研究設計和實施研究實踐的前提條件。研究方法是指研究者在具體的研究過程中收集資料、分析資料的手段和操作規程,具有專門性、技術性和可操作性的特點。研究技術層面,定性分析指研究者憑借直覺經驗選擇研究問題、考察研究對象及對象之間的聯系、解釋政治現象的方法;定量分析是指研究者依據統計數據,通過建立數學模型、分析研究對象的指標和數值的方式來解釋研究問題。可見,兩者在是否使用數據資料證明理論假設方面就存在本質差異。隨著行為主義革命的發展、新興獨立國家數量的增加,定量分析成為比較政治學主流研究方法,既推動學科方法論范式和理論范式的轉變,又推動學科朝著科學化、系統化的方向發展。

1.比較政治學視域下方法論范式的轉變

“密爾五法”(“穆勒五法”)是傳統比較分析的邏輯基礎,用來確定政治現象之間的因果聯系,包括契合法、差異法、契合差異并用法、共變法、剩余法。其中,亞當·普沃斯基(Adam Przeworski)基于“求同法”和“求異法”,發展出“最相似體系設計”和“最不同體系設計”。“最相似體系設計”是通過控制大量的變量(相似點),尋找少量的自變量和因變量(不同點);“最不同體系設計”是選擇兩個或多個在本質上不相似的研究對象,通過控制大量的不同變量,尋找少量相似的自變量和因變量。

但是,“密爾五法”僅適用于小樣本研究。一方面,比較政治學初期研究對象為數量有限的西方發達國家,旨在研究各國政府體制、政黨制度、國家結構等具體制度設計;但二戰后,大量新興民族國家成為學科研究的焦點,傳統的小案例比較分析方法無法涵蓋所有發展中國家和地區。另一方面,求同法和求異法都是單因解釋,無法闡明事物發生背后的真正動力和原因,要求學科逐漸朝著多因解釋方向發展。研究對象的擴大和多因解釋的要求都推動了量化研究在比較政治學視域下的發展和使用。

與此同時,行為主義革命的興起也推動比較政治學方法論范式的轉變,促使實證的、經驗的行為主義研究方法發展為學科主流。格林斯坦認為行為主義運動使比較政治學成為一門真實的科學。可以說,行為主義革命后的比較政治學完全帶有“美國烙印”,強調方法論個人主義、研究的科學性、價值中立等理念。拉斯韋爾、杜魯門、阿爾蒙德、伊斯頓都是運用量化方法研究政治現象的代表性學者,他們構建的理論范式推動了學科的發展。

2.比較政治學視域下理論范式的轉變

量化研究方法推動了大量經典命題和理論范式的產生,為比較政治學學科的發展做出了突出貢獻。托馬斯·庫恩在《科學革命的結構》一書中首創“范式”概念,提出常規科學的本質是“解謎”、科學革命的本質是“范式革新”的觀點。相比于常規科學,科學革命遵循“反常現象出現—范式修改—常規科學規則模糊—先前范式崩潰—科學危機—新理論范式產生”的路徑發展。事實上,比較政治學學科史的發展也在某種程度上遵循著“范式革命”路徑(如表1所示),其中量化研究方法的認知差異便是庫恩提及的“反常現象”。

 

 1559195996412029.png

 

(1)國家主義和結構功能主義

比較政治學的目標是解釋政治現象,研究者們無法忽視二戰后獨立的新興民族國家,無法忽視他們與西方發達國家的差異,便將研究焦點由西方國家轉變為新興國家。正因為學者們觀察到一些地區和政治行為體無法歸納到傳統的主權國家體系中,這一“反常現象”促使他們修改原有的“國家主義理論范式”,引入“政治體系”這一新概念。“政治體系”語境可以涵蓋更多研究對象,更加符合學者的研究要求,也推動“結構功能主義”理論范式的產生。1959年出版的《發展中地區的政治》是該范式的代表性著作之一。阿爾蒙德認為一旦政治行為體具有政治社會化和錄用、利益表達、利益整合、政黨溝通等功能,具備“輸入-輸出”政治結構,即使不是傳統意義上的主權國家,也可以作為一個政治體系而運轉。結構功能主義分析框架有效地拓寬了研究對象選擇范圍,發展中地區的國家成為新的比較研究對象;拓展了比較對象類別,競爭型、半競爭型、權威型三類政治行為體成為新的研究焦點。相比于傳統比較分析法的少量案例,量化研究涵蓋的樣本數量更多,使作者有機會在全球范圍內進行調查研究,得出普適性的宏觀理論。

(2)新制度主義

1966年,阿爾蒙德的《比較政治學:體系、過程和政策》系統地概括了“結構功能主義”理論范式,既標志著該理論發展到了頂點,也暗示著其逐漸式微。質疑者一方面懷疑“結構功能主義”理論范式的解釋力和科學性,認為過于宏觀的理論框架僅可以闡述政治現象,無法解釋現象產生的背后原因;另一方面,反思行為主義“價值中立”理念的可行性。后行為主義的發展、量化研究方法弊端的凸顯、結構功能主義解釋力下降等“反常現象出現”,促使學者重新回歸“國家—制度主義”的研究范式,推動新制度主義理論范式產生。因此,大部分學者重新定位學科發展方向,研究內容上要求“回歸國家”,研究方法上要求重新審視定性研究的重要性。相比于“結構功能主義”理論范式下的量化研究,“新制度主義”范式下的研究涵蓋的樣本范圍更小,但研究層次可以深入到國內具體制度層面,理論范式由闡述性介紹轉向解釋性假說。在這個時期,學者們為了構建更具說服力的理論范式,在無意中已經將定性和定量研究結合使用。

(3)多元主義理論范式

1989年后,比較政治學深受第三次科學革命的影響,理論范式和研究方法朝著多元化方向發展。一方面,由于發展中國家逐漸找尋到了適合本國發展的制度和路徑,全球范圍內出現了多種新興的政治模式,先前理論框架無法涵蓋和解釋這些政治現象,導致“傳統理論范式”危機,推動新的概念和理論的產生。例如,為解釋“東亞經濟奇跡”,學者們提出具有東亞特色的“發展型國家”概念;為解釋改革開放后中國經濟快速增長的現象,海外中國學學者紛紛構建“中國模式”理論范式。同時,政治現象多元化推動研究議題的多元化,促使學者們研究范圍更加細化和專業化,學界逐漸劃分出東亞、東南亞、中東北非等地區性研究領域,來探究各地區政治獨特性。

另一方面,由于科學技術的發展,特別是計算機技術的興起,大數據分析和統計方法進入比較政治學方法論研究范疇,推動量化研究結論朝著更加科學化方向發展。傳統的歷史、規范研究也重回主流方法論研究領域,例如,2009年阿利諾運用比較歷史社會學進行多中心主義治理研究。研究議題的多元化對研究方法提出了新的要求,從而導致定性、定量、質性比較分析等研究方法共存,也推動了理論研究范式朝著多元化方向發展。

綜上所述,研究者對量化研究方法的認知轉變,推動了比較政治學方法范式遵循“密爾五法—量化研究—多元方法論范式”的路徑發展,推動了理論范式遵循“國家中心主義—結構功能主義—新制度主義—理性選擇主義為代表的多元范式”的路徑發展。量化研究方法為比較政治學發展做出了突出貢獻。

二、量化研究于比較政治學的適用邊界

許多定性研究者認為定量研究是以粗糙版本的實證主義為基礎,以無法實踐的“價值中立”觀念為前提,駁斥了比較政治學理論范式有“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可能性。事實上,由于量化研究方法的自身局限、以質性比較分析為代表的其他研究方法的興起,比較政治學視域下定量分析方法確實存在適用的邊界。

1.量化研究方法的自身局限

量化研究方法是建立在觀察和測量政治現象重復發生率的基礎上,通過觀察大量個案中的眾多變量,依據“最相似體系設計”“最不同體系設計”等原則,選擇比較分析的案例,進而對政治行為作出推論。因此,研究者認為分析的案例數量越多、個案在母體中所占比例越大,就越能確定研究結果并不是隨機產生的偶然性事件。但是,不同于自然科學,社會科學側重于分析“變量多、變數大”的人的政治行為和心理,不太可能產生普適性的理論范式。

量化研究作為一種研究方法存在諸多局限。首先,在量化研究中,最常見的搜集資料的方法便是問卷調查,包括抽樣調查、民意調查等具體形式。通過標準化的問卷調查來搜集民意,獲取有關政治態度和政治行為方面的資料,看似非常容易和科學,但是容易忽視受訪者的社會或政治背景。例如,2016年美國大選中,民意調查與競選結果完全相反,但campaign2016網站進行的非官方民意調查顯示的結果卻與大選結果相同。為何涵蓋調查對象范圍更廣、理論上更科學的官方民調卻并不“科學”呢?一方面,特朗普的大多數支持者是選民中的“窮白階級”(貧窮的白人階級、藍領階級),繁忙的工作使他們沒有時間去接受官方的定時定點調查。[2]另一方面,特朗普還有大量的“沉默”支持者,一些對全球化帶來的低迷經濟前景和恐怖主義威脅感到不滿的教育背景良好、收入豐厚的年輕人,相比于民意調查,他們更傾向于參與網絡投票調查。[3]官方民調忽略了這些中低階層選民的意見,才導致結果失真。由此可知,即使是涵蓋范圍最廣的民調、最基本的標準化問卷調查也無法保證資料的科學性與真實性,也會忽視受調查者的關鍵信息,導致數據失實。

其次,量化研究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和物力資源。一般研究者和研究機構的調查范圍都較小,只有政府部門有能力去進行區域性、全國性的調查。但是來自官方的資料的真實性存在問題,政治性的決策考量在其中發揮關鍵性作用,公開的資料常常是通過政客和官僚們選擇想要公諸于眾的消息。例如,主流媒體和精英階層的誤導作用也是2016年美國大選民調失真的原因之一。在競選過程中,全美發行量前100名的大報中有57家公開支持希拉里,只有2家支持特朗普。正因為主流媒體對特朗普“政治正確”的批判、精英階層為希拉里擴大化宣傳,才營造出希拉里更受歡迎的假象,誤導官方民調的數據統計。由此可知,政府部門統計數據受到人為因素的影響,研究者利用公開統計數據進行研究,研究結果的有效性、真實性、科學性都會受到影響。

最后,部分研究者無法對研究對象進行實地考察時,會選擇文本分析的方式,但是他們從當地官方媒體文本或政治辯論中獲取的資料、分類和估算的方式,都會忽略語言文字背后的真實情況。例如,如果僅從報紙媒體的角度解讀2016年美國大選的走勢,大部分學者都會得出特朗普不可能獲勝的結論;如果僅依據文本,特朗普的“在美國和墨西哥邊界修建長城”“退出TPP”“退出北約”等競選宣言,都會使大部分選民認為他是一個“瘋子”。但是,特朗普在三次電視辯論上、在公開宣講時,都呈現出完全不同的形象。由此可知,研究者使用單純的文本分析既會忽略研究對象和被研究對象之間的關系,又會受到文本背后意識形態和價值取向的影響,從而削弱研究的科學性。

2.比較政治學視域下量化研究方法的解釋限度

量化研究方法在比較政治學視域下的使用也受到限制。一方面,研究者很難保證初始數據的客觀性與真實性。由于缺少足夠的資金和人員支持來開展深入到具體國家的實地調研。他們很難獨立完成初始數據的搜索工作。第一,如果研究者使用包括政府統計數據、官方新聞文本在內的二級數據。雖然這些官方數據可以為研究提供充足的樣本量,但是研究者無法保證數據的科學性和準確性。例如,大量學者在研究“經濟發展和民主化相關關系”時,都會將國家GDP作為衡量經濟水平的標準,研究者們利用政府公開的統計數據、世界銀行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等國際組織的統計數據,但是官方數據和實際數據之間必然存在“數據偏差”。第二,如果研究者想避免官方數據失實,進行實地調研,就必須尋求私人企業、研究機構或國家的資金支持。那么,此時就必須要思考研究結果是否會受到支持者的影響?是否能保證研究過程“價值中立”?

另一方面,研究者選取研究對象范圍受限。傳統定量方法是在“求同法”和“求異法”的基礎上,進行大樣本統計和比較分析,但是歷史事實都是既定的、獨特的,很難找尋具有相似性的大樣本。不僅如此,當今世界上的大多數國家都是二戰后才實現獨立,獨立前的國家歷史并不符合現代政治學語境下的“主權國家”,不能作為案例樣本進行比較分析。因此,比較政治學解釋的大多數問題是具有時效性的,學者們選擇的案例也集中于1945年后。而且,選擇的案例變量也處于不斷的變化中,研究結果常常會被新出現的反例推翻,很難得出普適性的理論范式。

以“經濟發展與民主化關系”議題為例,系統探討比較政治學視域下量化研究方法的解釋限度。一方面,由于研究者選取的比較對象和衡量變量(民主政體、經濟發展水平)的指標不同,其得出的結論卻有所差異。尤其是在選擇案例和指標的時候,研究者很難做到“價值中立”,大部分都會選擇有利于證明研究假設的案例,忽略一些例外因素。這導致即使進行大量數據分析和檢驗,即使構建線性關系、曲線關系和階梯函數關系等聯系機制,但是并沒有得出一致性的結論,甚至沒有解釋清楚為什么經濟發展和民主化會存在相關關系。另一方面,研究者通過定量方法和定性方法得出的結論是類似的,即經濟發展促進民主化。但相對于定量研究,定性研究更關注經濟發展和民主化之間的中間變量,試圖構建自變量和因變量之間的因果鏈條,現有研究中涉及的中間變量包括經濟發展的時間和特征、不同社會階級的力量和力量聯合、國家的力量和特征、戰爭和全球金融危機等國際因素,能夠更加全面地揭示經濟發展與民主化之間的相互關系。在此條件下,量化研究無法通過直觀的統計數據來解釋相關性,試圖尋找中間變量的定性研究結果反而更具說服力。因此,量化研究局限于政治現象和規律的闡述層面,如果研究者的目標是構建普遍性的中、宏觀理論,便需要使用定性分析。量化研究無法脫離定性分析而獨立存在。

由此可知,相比于定性研究,量化研究以闡述自變量和因變量的相關關系為目標,研究結果常常是一些得到普適性共識的、不需要證實的結論。相比于政治哲學,以量化研究方法為主導的比較政治學發展時間短、理論基礎弱,很難構建解釋力度強的理論范式。相比于其他社會科學,比較政治學研究議題受到時效性、區域性、人為政策性影響,可供選擇的案例樣本有限,量化研究很難發揮大數據統計的科學性。

三、定性、定量研究方法的融合和質性比較分析法的興起

1.比較政治學視域下質性比較分析法的興起

20世紀60年代末,比較政治學發展到后行為主義時代,很多學者針對量化研究方法的局限進行了反思。阿倫·李普哈特(Arend Lijphart)率先提出研究方法的使用應依據案例的數量進行劃分。他認為,對于大規模數量的案例應采用統計學方法,對于少量案例的研究應采用比較方法,并提出個案研究的六種分析類型:非理論型、解釋型、產生假說型、理論證實型、理論證偽型、異常型。加里·金(Gary King)和羅伯特·基歐漢(Robert Keohane)合著的《社會科學中的研究設計》指出,研究范式和研究問題是研究者應該率先考慮的問題,定量、定性等研究方法并非互相排斥,即定量分析和定性分析可以在研究中結合使用。羅伯特·古丁(Robert E.Goodin)將二者關系概括為“對少量案例進行定性分析的學者能夠推動定量分析學者朝著更精細的結構性分析方向發展,進行定量分析的學者也能夠推動定性分析學者朝著更系統的測量和假說驗證的方向發展”。

20世紀70年代,美國比較政治學界掀起定性和定量方法優劣之爭。定性和定量研究的分歧之一便是樣本量和案例量的選擇。學者們普遍認為10-20個案例中的某一點為定性和定量研究方法的分界點。那么定性研究及其深度分析邏輯是否真的無法應用到超過20個樣本的中等規模樣本研究中?20世紀80、90年代,地區和專業性研究成為學界研究焦點,單一地區的國家數量有限,一般都處于中等樣本規模中,這既不符合定量方法對大樣本的數據要求,又超過定性方法的研究范圍,傳統研究方法范式無法解決這一“反常現象”。此時,解決問題的最優選擇便是將定性研究的深度分析邏輯和定量研究的廣度邏輯相結合,既有利于進行深度實證密集型研究,又解決中等規模樣本研究困境。哈羅德·拉斯韋爾(Harold Lasswell)于1968年發表《比較方法的未來》,開始討論將定性和定量研究方法結合的問題。1971年,李普哈特發表《比較政治與比較方法》,通過界定“比較方法”的內涵和外延,深入分析“比較方法與實驗方法”、“統計方法與案例分析”之間的關系。加里·金和羅伯特·基歐漢認為科學推理可以作為聯系定性和定量研究的橋梁。

20世紀80年代,在定性和定量研究方法論的爭論旋渦中,質性比較分析方法進入比較政治學的視野中。查爾斯·拉金(Charles C.Ragin)使用布爾邏輯或布爾代數,重新組織經驗案例,設計出可視化的質性比較分析軟件——FS/QCA,從而提升質性研究方法的實用性和可行性。此后,質性比較分析技術更加精細化,發展出Crisp-set(明確的集合)和Fuzzy-set(模糊的集合)兩種分類方法,以及多值質性比較分析(multi-value QCA)和新分析技術TOSMANA(Tool for Small-nanalysis)等分析軟件。1987年,查爾斯·拉金(Charles C.Ragin)出版的《比較方法:在定量和定性測量之外》是質性比較分析范式的代表作。作者明確界定了定性和定量研究的分界線,嘗試將布爾代數運用到比較政治研究中。在此基礎上,新的研究技術——集合論和布爾代數(布爾邏輯)產生。布爾邏輯將傳統案例的特定原因和結果組合成新的案例,即研究者使用的案例不是直接產生于初級的社會經驗現象和政治現實,而是在特定的計算程序的處理下(FS/QCA),在布爾邏輯的指導下形成的新案例。

由此可知,量化研究方法自身存在統計數據搜集困難、官方數據使用不可靠、實地調研數據非客觀性等弊端,導致比較政治學視域下量化研究方法存在適用限度,質性比較分析的興起和應用也在一定程度上沖擊了量化研究的主導地位。

2.中國比較政治學視域下量化研究方法發展前景

1979年,中國政治學研究恢復,比較政治學研究也逐漸邁入正規,但相較于其他政治學子學科,比較政治學發展緩慢。初期,比較政治學研究成果刊登于政治學學術期刊,但是數量較少、占比較低。例如,截至2018年4月,在“中國知網”的“文獻來源”搜索《政治學研究》,發現在3250個文獻中,僅有250多篇與比較政治學研究相關。(如圖1所示)將《政治學研究》按照學科分類排名,比較政治學相關論文數量排名無法進入前20。

 

 1559196044390384.png

 

2010年后,以《比較政治學研究》《比較政治評論》和《比較政治學前沿》為代表的比較政治學專門性、獨立性期刊紛紛出版,學界開始規模性、系統性、針對性地開展學術研究,越來越多的研究者開始關注方法論創新,探究專屬于比較政治學的研究方法。但是,作為“新生兒”的方法論研究存在諸多問題。第一,中國比較政治學方法論研究落后于西方研究。我國研究仍停留在引進西方比較方法前沿理論階段,并未做到方法論創新與自覺。例如,《比較政治學前沿》曾在2015年5月出版以方法論為專題的一輯期刊,但14篇文章均源自國外經典理論著作,皆以介紹國外先進研究方法為目的。第二,方法論研究落后于學科內其他議題。例如,截至2017年底,《比較政治學研究》共發表187篇論文,僅有1篇論文涉及方法論研究,《從單一國家研究到多國比較研究》探討研究設計的案例選擇問題,并未深入到研究方法創新。

面臨此種發展困境,在中國比較政治學視域下,研究方法如何進行創新?如何找尋方法論自信?可以遵循以下兩種路徑。第一,“西方方法+中國議題”路徑,即使用西方先進的方法論系統知識解釋中國問題。目前,我國有很多學者實踐此種路徑,例如,郝詩楠和高奇琦在分析分離主義成功原因時,使用質性比較分析方法,選擇了5個正面案例和10個負面案例進行質性比較分析,成功組合了“非民主政體”“經濟不發達”“外部干預”“國家統一時間短”和“分離主義組織的暴力化”等五個主要變量,分析了兩條平行的分離主義實現路徑和原因,成為質性研究邏輯的成功應用。第二,“西方方法+中國方法+中國議題”路徑,即以議題為出發點,將西方傳統研究方法與我國方法論或思想相結合,進行方法論創新。根據研究問題的獨特性與研究進程的可行性,貫穿研究方法的精髓——比較分析,在數據分析的基礎上,結合我國傳統政治思想的深度剖析;在提高研究科學性的基礎上,提升研究思想深度。

四、結語

比較政治學是一門充滿可能性的學科,雖然相比于自然科學,它利用統計數據建立的因果鏈條和相關關系都具有人為性、主觀性、非科學性;相比于其他相對成熟的社會科學,它的理論基礎弱、研究對象數量有限、研究議題不斷變動。但是,整個學科仍處于不斷發展和變化中。

一方面,量化研究方法確實在20世紀五六十年代成為比較政治學學科主導,確實為學科發展做出了突出貢獻,且至今仍被使用。在量化研究方法的推動下,比較政治學方法論范式遵循著“密爾五法—量化研究—多元方法論范式”的路徑發展,理論范式遵循著“國家中心主義—結構功能主義—新制度主義—理性選擇主義為代表的多元范式”的路徑發展。另一方面,量化研究方法自身的局限性也成為其進一步發展的阻礙,統計數據的獲取和真實性問題、學術研究的獨立性和自主性問題、研究議題的選擇和解釋力度問題,都成為量化研究學者難以逾越的鴻溝。

客觀而言,一項好的研究設計中,量化研究無法脫離定性分析而獨立存在。而且任何一種研究方法都存在漏洞。質性比較分析在操作過程中也需要依賴研究者的主觀意志,允許研究者在研究過程中修改數據,仍然沒有擺脫“方法論客觀性”的質疑。比較政治學研究目的是解釋政治現象,研究路徑是“實證主義、經驗分析、比較研究”,定性、定量和質性比較分析僅僅是服務于研究路徑和研究議題的技術,應該結合定性和定量分析來展開實證研究,發揮學科特色和優勢。

 

注釋:

(1)馮志峰:《當前我國政治學研究方法的現狀和反思——對九本政治學方法論教材的調查分析》,《甘肅理論學刊》2008年第5期。

(2)林宏宇:《特朗普獲勝的原因及對中美關系的影響》,《觀點中國》2016年11月29日。

(3)邱稚博:《特朗普支持者沉默憤怒,正常嗎?》,《環球時報》2016年11月4日。

 

參考文獻:

[1]馮志峰.政治學方法論的體系、路徑和模型——對方法論相關文獻的綜述與思考[J].甘肅行政學院學報,2009,(4):69-76.

[2]高奇琦.比較政治研究方法:經典爭論與前沿進展[J].社會科學,2013,(5):4-11.

[3]Arend Lijphart.Comparative Politics and the Comparative Method[J].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1971,65:682-693.

[4]Robert E.Good in,Hans Dieter Klingemann.Anew Handbook of Political Science[M].London: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6.

[5]郝詩楠.質性比較分析方法及其在政治學研究中的應用[J].國外理論動態,2016,(5):58-67.

分享:
广东快乐10分稳赢技巧